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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数据库老司机/

一个词是怎么死的

·10530 字·22 分钟· ·
冯若航
作者
冯若航
Pigsty 创始人, @Von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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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技行业的信用超发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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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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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领先”这四个字,现在已经不能正常使用了。

你在任何一份技术文档、任何一篇严肃评测里写下它,读者的第一反应是发笑。它被用旧、用臭,最终彻底翻转成了自己的反义词。今天听见这四个字,所有人的第一判断是:这玩意儿八成不行。

把一个褒义词变成全网通用的嘲讽用语,是一项非常罕见的成就。汉语上一次出现这种事,大概要追溯到“专家”。

但如果你以为这只是一个词的意外事故,那就低估了它的规模。

死掉的不止这一个。“自研”死了,“创新”死了,“国产”死了半条命,“开源”在这片土地上的意思已经跟世界其他地方对不上了,“生态”变成了锁定的委婉说法。连“工程师”这三个字,都被用得有点旧。

这不是一场意外,是一次系统性的信用超发。

任何一次超发都有发行顺序,有责任分配,有第一个动手的人和最后一个加码的人。这篇文章想做的,就是把这个顺序理清楚。因为把它们笼统地骂成“都一样”,是这场破产里最后一笔、也是最没必要的损失。


一、语法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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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该给的公道。

十几年前,把机房里那三家外国厂商的小型机、数据库、存储阵列一台台搬出去,换成一堆便宜的 x86 机器和自己写的调度系统,这件事是真做了,而且做成了。那几年内部的争议、离职潮、被当成骗子的那位技术负责人、五千台单集群那一仗,全是真的。中国云计算的第一代人,基本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但请注意它当时做的另一个选择。

那件事在技术上的本质是架构换代:从 scale-up 换到 scale-out,从买昂贵的整机改成用软件容忍廉价硬件的故障。这是当时全世界同步在发生的事,硅谷那几家走的是同一条路,只不过人家没起口号。

而它给这件事挑的包装是民族叙事。

不是“我们换了一种更省钱的架构”,是“我们把外国人赶出去了”。

为什么挑这个?因为这个更好卖。对客户好卖,对上级好卖,对媒体好卖,对自己人也好卖。一场枯燥的架构迁移,一旦被讲成一场解放战争,加班就有了意义,预算就有了理由,晋升答辩就有了高度。

中文 IT 界“自研叙事”的语法,是在这里被写下来的。从这一刻起,一个技术选择必须先被翻译成一个立场问题,才配上台。

有意思的是,它在自己发明的语法里,还是留了一条线。

它的数据库产品,名字里明明白白挂着那个开源内核的名字。文档、开源仓库、论文,基于什么、改了什么、兼容到哪个版本,基本是写着的。它的分析型产品从哪个开源项目分叉,业内人一查就知道,它也没赖账。

甚至有一件事得实打实认下来:它确实有一个从零写起、磨了十年、跟任何开源内核都没有血缘关系的分布式数据库。那玩意儿是真的。中国这些年在数据库上拿得出手的原创成果没几个,那个算一个。

所以它当时的姿态大概是:我吹,但我不否认我站在谁的肩膀上。

这条线看起来不高。它后来才发现,这条线在竞争里是致命的成本。


二、下限的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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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不是第一家变坏了,是有人向整个行业演示了:那条线可以拆掉。

同一个赛道上,另一家的旗舰数据库,内核公开可查地源自那个用了三十年的开源项目,而且是十几年前的一个版本分支。这件事本身完全合法,那个许可证极其宽松,拿去闭源商用都行,全世界都在这么干,不丢人。

接下来那一步才是问题:把来源抹平,然后管这个叫“纯血”。

关于“纯血”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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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个软件加上“纯血”这个前缀,在人类语言史上都算罕见的败笔。

血统论是用来审查人的,不是用来描述代码的。软件工程这门手艺从诞生第一天起,全部的进步都建立在“用别人的、站在别人肩膀上、不必从零重造”这个原则上。一个工程师说自己的东西血统纯正,约等于一个厨子吹嘘他从来不看别人的菜谱。

而一个基于十几年前某个开源版本改出来的东西自称纯血,这已经不是营销了,这是行为艺术。

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件事,因为它是整套批评的落点:问题从来不是用了开源代码。开源本来就是给人用的,全世界的大厂都在用,没有一家觉得羞耻。

真正下作的地方在于,正常人用了会说一声谢谢,会把改动提回上游,会在文档第一行写清楚基于什么;而它要把这份来源彻底抹平,再拿着这个抹平了来源的东西去申报专项、去领补贴、去评奖、去开一场灯光打得极足的发布会,告诉十四亿人:我们突破了封锁。

它偷的不是代码。代码你随便拿。它偷的是“自主”这两个字的信用额度。

而这个额度是全行业共用的。被它刷爆了,后面那些真的在啃硬骨头、真的在做原创的人,就再也没人信了。

形容词的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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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掉下限之后,剩下的事情就是印钞。

第一次说“全球第一”,有人信;第二次说,有人半信;到了第五十次,每一代手机都是全球第一,每一款车都是最好的车,每一个功能都是断崖式领先,每一场发布会都是史上最强,这四个字就一分钱不值了。

“五百万以内最好的 SUV”。后来是“一千万以内最好的 SUV”。

这种句式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天然不可证伪:不定义什么叫“最好”,不说按哪个维度比,不给一个能查证的数字,不设一个可复现的测试条件。它不是一句判断,是一句咒语。你没法反驳一句咒语,你只能选择念或者不念。

央行超发货币,起码知道自己在超发,也知道后果由谁承担。这里没有这个自觉,因为通胀的成本不落在发行人头上,落在所有还想认真说话的人头上。

什么时候喜剧变成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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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他辩护的说法是现成的:企业家嘛,卖货嘛,谁不吹两句?

如果吹的是手机跑分,那确实无所谓,愿者上钩,最多买回家骂两句。

问题是他后来把同一套嘴上功夫,原封不动搬到了一个以 120 公里时速载着一家老小在高速上跑的系统上面。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个行业,是一整个道德层级。手机的宣传话术和产品说明书之间那道线,越过去叫吹牛;辅助驾驶的宣传话术和产品说明书之间那道线,越过去有人真的会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而这两件事在他嘴里用的是同一种句式、同一种语调、同一个词。

一个卖手机的把“遥遥领先”挂嘴边,是喜剧。一个卖车的把“遥遥领先”挂嘴边,是另外一种体裁。

他是懂的,这是加重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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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难受的一点在于,他不是个不懂技术的销售总监。

他做过真东西,做过无线,做过基站,那一仗是实打实的原创工程贡献,在欧洲市场上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在那个位子上,他必然知道一个真实数据长什么样,知道一项指标要怎么定义才算数,知道什么叫测试条件,什么叫置信区间,什么叫“在特定场景下”。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每一句“遥遥领先”都是明知故犯。

一个从没受过工程训练的人说这种话是无知,可以原谅。一个亲手写过测试报告的人说这种话,是把自己半辈子攒下的工程信用拿出来变现,而且是一次性花光,连带着把整个行业的额度一起刷爆。

无知是缺陷,明知故犯是选择。

最狠的一招:焊死证伪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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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到这里,这还只是一个吹牛吹得比别人凶的故事。真正的分水岭在下一步。

他给这套话术套了一层拆不开的壳。

你要是质疑一句参数,跳出来的不是产品经理,是爱国者。你问一句这个数据的测试条件是什么,评论区问你收了谁的钱。你做了一次干干净净的对比测试,第二天有人来查你的资金往来。

于是本该由评测机构、由用户、由同行完成的技术校验,被整建制地屏蔽掉了。

他不只是说了假话,他顺手把所有能证伪的通道都焊死了。

这才是真正高级的地方。一般人吹牛怕被拆穿,他把“拆穿”这个动作本身变成了一种政治不正确。你要拆他的台,先得准备好挨一顿关于立场的审判。

一场技术选型,就这样被改造成了一次忠诚度测试。正常世界里甲方该问的是:性能几何,稳定性几何,出了事谁兜底,五年之后我还跑不跑得掉。而在这个道场里,你只要敢问这几句,立刻有人替你把话头接过去:你是不是不支持国产?

这一招最缺德的地方在于,它一劳永逸地废掉了这个行业最宝贵的东西:说真话的能力。

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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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细节,最能说明这已经不是策略而是本能。

老板亲笔签发文件说不造车,白纸黑字,还特意注明有效期五年。然后车标上那个 logo 还是一寸一寸爬了上来,宣传口径里还是慢慢变成了“我们的车”,直到被按下去,换个说法,再来一遍。

一个人对外面所有人吹牛,不稀奇,那是职业需要。稀奇的是他对着自己老板签字的文件也这么来。


三、囚徒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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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第三家该出场了。

关于它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这家公司本来纯真,因为对手太脏,不得不学脏,最后自己也脏了。凝视深渊,深渊回望,悲剧感十足。

这个故事的唯一问题是,它只对了三分之一。

把滤镜摘掉看它最好的那几年,它真正的杀手锏是什么?不是芯片,不是相机算法,不是操作系统,是把一个参数表讲成一个故事的能力,加上把这套故事以极低成本铺到每一个县城的能力。

发布会上一页页的对比图、跑分、拆机图、BOM 成本清单、“我们的良心定价”,这套东西是它带进中国消费电子行业的。在那之前,大家还在拍海边奔跑的长发女郎。

关键在于,那几年这把刀砍的东西是对的。它砍的是山寨机,砍的是虚高溢价,砍的是渠道商吃三层差价。所以同一套手艺看上去像美德:参数透明是美德,成本公开是美德,把八百块的东西卖八百块是美德。

手艺没变,只是靶子从“暴利”换成了“预期”。

一个练了十五年营销的人,去做一个自己没有技术代差优势的高端市场,他会用什么?他只会用他最强的那样东西。这不需要谁来凝视,这是本能。

而今天大家骂的那种发布会——满屏参数、通篇友商对比、动辄“全球第一”“行业首发”、跑分截图当证据——是谁带起来的?不是对面,是它。对面后来干的事,是把这套语法升级了一个版本,加上不可证伪的定语,加上不可质疑的政治外壳,但语法本身是它写的。

所以现在的局面不是好人被逼成了坏人,而是发明了枪的人发现别人的枪更大。

它最早被骂的那件事也不是学来的,是自带的:发布会报一个梦幻价格,然后长期抢不到货,黄牛加价,F 码横行。当时的辩护词是产能爬坡。行,姑且认了,手机抢不到,大不了等三个月,或者不买。

现在把同一套动作平移到车上:三分钟多少万台大定,数字漂亮得像宣传物料本身就是产品;定金过了窗口期不退;锁单之后配置改不了,交付排到一年以后;二手订单在市场上流通加价。

同一个手法,标的物从两千块变成二十万,道德重量完全不是一回事。手机的饥饿营销是游戏,愿赌服输;一台车的饥饿营销,是把一笔真金白银的资金占用、一份不可撤销的承诺,包装成了“抢到就是赚到”的情绪。

那么,哪一块是真的被污染了?

有,而且很致命。不是产品,不是定价,是用户的性质变了。

它当年最值钱的资产,从来不是有一群人爱它,是那群人会当着它的面骂它。每周一次的系统更新,论坛里几千条吐槽,提 bug 的人被请去当内测,产品经理在帖子底下一条条回。那个东西真的很了不起,一家公司把自己最挑剔的批评者养成了自己的研发前哨。当年那个“为发烧友做”的口号里,“发烧”的本意就是懂行、挑剔、难伺候。

今天呢?同一批人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在评论区跟对面的同一批人对骂,是给差评做归因分析,是把每一次产品缺陷的讨论先做一次立场审查。

共创者变成了护卫队。这一步是真的学来的,而且学得很快。

这一条我承认“深渊凝视”成立,因为当对手把用户武装成舆论军队,你不武装就单方面挨打。这是囚徒困境,不完全是道德堕落。

但也仅此一条。它还有一个陷阱是自己走进去的:当创始人本人成了产品序列里最重要的那个 SKU,任何一次坦率的认错就不只是承认产品有缺陷,而是在那个精心维护的人设上划一刀。于是纠错的心理成本被抬得极高,本该在工程层面解决的问题,被一路抬到叙事层面来处理。

最后一个细节比所有对喷都更能说明问题。一家靠着公开 BOM 成本、靠着“我把料给你看”起家的公司,最后卖出去了一个四万多块的选装件,而这个件的宣传暗示了某种功能性,实物则基本是造型。

发现之后有道歉,有补偿方案,响应速度在国内车企里算快的,这一点必须承认。

但请注意这条路径本身:当年靠参数透明打天下,今天栽在参数表演上。那不是被谁带坏的,是同一种能力用过了头以后的必然结果。当一家公司最擅长的事情是让一个数字听起来很厉害,那么迟早有一天,会有人在会议室里算清楚:这个听起来很厉害的数字,不做实也能卖。


四、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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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人合力,这个行业付了什么。

一、诚实变成了竞争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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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个招标现场。

一边说:我们的产品基于某个成熟开源内核,我们在存算分离、共享存储、事务优化上做了大量原创工作,有论文,有开源仓库,你可以自己去看。

另一边说:百分之百自主研发,纯血国产,根技术。

你猜评标的人听得懂哪一句?

第一句是技术陈述,需要听众有判断力;第二句是政治承诺,只需要听众有立场。在一个已经被训练成只听第二句的市场里,第一句不叫诚实,叫心里有鬼——你为什么要提外国项目?你是不是不够自主?

于是发明语法的那一家,被自己的语法反杀了。

它现在的处境非常滑稽。它想说“我们其实做了很多真东西,而且我们从没否认过来源”,这句话字字属实,却已经彻底卖不动了。因为教会所有人不听真话的,正是它自己。

没有人比一个骗子更容易被更大的骗子干掉。因为他不敢揭穿,一揭穿,自己也得掉进去。

二、说实话的成本被抬到了大部分人负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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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强迫任何一家公司说谎。

发生的事情要精巧得多。你老老实实讲“这一代续航提升了 8%”,第二天热搜上是隔壁的“断崖式领先”。你的公关总监会来找你:老板,我们这么说显得太弱了。下一场发布会,你也开始说“全球首创”。

于是今天中国科技行业的发布会已经没法看了,每一场都是史上最强,每一场都在改写历史。

而用户进化出了完整的免疫系统:看见“全球首发”自动跳过,看见“断崖式”自动打七折,看见“遥遥领先”直接关页面。

这套免疫系统不是白长出来的。它是拿整个行业的公信力换来的。

三、把人当耗材,变成了行业的准入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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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性文化,奋斗者协议,自愿放弃带薪年假,床垫,三十五岁。这些词你早就听腻了,腻到已经不觉得它们有什么不对劲。

但要看清真正的破坏力:不是某一家自己把人当耗材,是它让“把人当人”变成了一种竞争劣势。

隔壁老板本来想给员工留个双休,一算账,人家一周干六天,我成本高两成,标就丢了,双休没了。本来不想搞末位淘汰,一看,人家淘汰得比我狠,人效比我高,投资人问我为什么,末位淘汰来了。

一家公司作恶,那是一家公司的事;一家作恶的公司赢了,那就是所有公司的事。

还记得那个只想讨回一笔离职补偿的员工吗?他在看守所里待了 251 天。事情捂不住之后,官方口径是:我们支持他拿起法律的武器起诉我们。

把这句话多念两遍。那种平静,那种从容,那种“我们程序上毫无瑕疵”的体面。这不是一家公司在道歉,是一座衙门在受理。

四、软件工程的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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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件工程攒了几十年的全部心得,浓缩起来大概就一句话:想办法用更少的人干更多的事。抽象、复用、自动化、标准化,全都是为了这一件事。

而这个行业演示了另一条路,并且这条路居然走通了:堆人。

需求做不完?加二十个人。客户要定制?成立专项组,驻场,拉一个分支。交付不了?周末加,元旦加,春节加。一个产品最后长成一百个互不兼容的分支,每个分支后面拴着三十个再也不敢离职的人。

这不叫软件,这叫人力外包套了件产品的马甲。但包装词漂亮得很,叫“以客户为中心”,叫“贴身服务”,叫“能力沉淀”。

于是整个国产软件行业学会了:别做产品,做项目。产品要磨三年才见钱,项目当年就能开票。做产品的活活饿死,做项目的开着车满地跑。今天你去问那些干了十几年的国产软件公司,为什么做不出一个能卖给全世界的东西,答案就在这儿。

而堆人和赶工,一定会长出一套配套的价值观:先上再说,能跑就行,细节以后补。

这套东西在赶一个交付节点的时候是划算的,错了改,代价是自己的一个通宵。但它一旦长进基础组件里,账单就变成了延迟支付:一个被全行业依赖了十几年的基础库,隔几年爆一次严重漏洞,每次都是全国跟着通宵打补丁。

先上再说省下来的那点时间,不是省了,是从下游所有人的安全预算里借的,而且要还利息。

五、“开源”这个词的当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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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源本来是个协作模型:我给你,你给我,大家合力把这块地种大。到了这里,开源变成了一个单向阀,上游的东西无限往里流,里头的东西一滴不往外走。

所谓的社区,理事会是自己的高管,贡献者是自己的员工,PR 是自己人提给自己人的,路线图是内部 OKR 直接复制粘贴的。外人提个 issue,三个月无人应答;提个 PR,回你一句“感谢贡献,内部已有类似规划”。代码定期从内网仓库 dump 一坨出来,版本号一跳,发布会一开,生态繁荣。

这不叫开源,这叫把“开源”当市场部的形容词用。

真正的伤害在后头。等所有人都学会这么干,“开源”在这片土地上就作废了。你现在跟甲方说我们是开源的,人家第一反应不是“那我可以自己改”,而是“哦,那你们商业版多少钱一套”。

六、复盘从公共财富变成了公关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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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障是可以原谅的。任何做过系统的人都知道,足够复杂的东西一定会挂,挂了不丢人。

丢人的是挂了之后那一整套动作:先删帖,再限流,然后放一份措辞优美、信息量为零的说明,通篇找不到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一个具体的组件、一个具体的原因。

一份故障复盘本该是整个行业的公共财富。全世界的同行都写 postmortem,写得越细越受人尊敬,因为那是拿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白送给同行。而在这里,它变成了一件必须捂住的东西。

于是所有人都学会了:出事别写复盘,写复盘就是在留证据。

七、免疫系统跑了,而报表上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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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一条最安静,也最致命。

早年用云的是一群自己搭系统的开发者。那时候技术社区里是有真东西的:踩过的坑、参数怎么调、为什么这么设计。那批人挑剔、难缠、动不动就发帖骂,但他们是免疫系统,他们能在故障演变成事故之前把问题喊出来。

今天的主要客户是招标流程,决策链是标书、评分表、供应商名录。于是产品的优化方向发生了根本偏移:从“开发者用着爽”变成“标书上打勾多”。功能清单越来越长,真能用的越来越少;文档越来越像宣传册,越来越不像手册;控制台上每个按钮都在,点下去一半是工单。

那批最挑剔的人去哪了?

他们在自建。把开源的东西拉下来自己跑,自己写监控,自己做高可用,自己扛故障。他们算过一笔账:那份托管溢价买到的是“出事有人管”,而他们发现出事的时候,那个“有人”回复得比自己慢。

一家基础设施公司最危险的时刻,不是被人骂,是那些最懂它的人一声不吭地走了。因为走的这批人本来就不贡献多少收入,他们贡献的是判断力。


五、必须分清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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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最容易出现的读后感是“他们都一样,都烂”。

这句读后感,是这场破产里最后一笔损失。因为“他们都一样”这五个字,永远是给做得更糟的那一方发的赦免令。

这三家的病不在一个科室。

第一种是虚荣。吹得早,吹得多,产品海,黑话,战报,包装,KPI 驱动的产品发布,晋升答辩式的技术路线,能把一件平淡的事包成战略的语言体系。这是一种很讨厌的病,但它有一个决定性的特征:你骂它,它会听。你写一篇文章指出某个产品的设计缺陷,大概率会有工程师私信过来说你说得对,我们内部也在提;你把某个默认参数不合理的事捅出去,过一阵子文档真的改了。它的公关会难受,但它的工程师还在,而且还要脸。

第二种是囚徒困境。在一个已经被改造过的市场里,不吹就单方面挨打。这种病的特征是它自己心里明白,它的员工会在私下场合承认发布会那套东西很难看,它的产品经理会在酒后说没办法,友商这么讲我们不这么讲就没人看。承认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还有回头的可能。

第三种是结构性的。你写一篇文章指出问题,来的不是工程师,是攻击。你说的是技术,回你的是动机;你摆的是数据,回你的是立场。从第一句起,讨论就被换了赛道。

这个区别有多重要?重要到它决定了一个行业还有没有救。

虚荣的公司,市场会慢慢教育它,用户会用脚投票,同行会用测评打脸,反馈通道还开着,系统还能自愈。而把“你不许查”变成正当程序的公司,它废掉的不是自己的信用,是所有人做校验这个动作的可能性。

前者是一家公司病了,后者是免疫系统病了。

顺便给读者一个极其简单的现场检验方法:写一篇有理有据的批评文章发出去,然后看来的是谁。

来的是工程师,那家还有救。

来的是攻击,那家已经不是一家科技公司了。


六、该给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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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篇在骂,但有几件事如果不摆出来,这篇文章就成了站队。

第一代云确实是那一家趟出来的,整个行业的第一批人是它培养的。存算分离那套架构有真论文、真贡献;它真捐过项目给国际基金会,而且是不带商业阉割地捐;那个从零写起的分布式数据库,是中国这些年少有的原创硬成果。

第三家的硬件净利率公开承诺至今没被推翻。生态链实打实抬高了中国消费品的下限,杀死了大批劣质产能;第一台车的整车工程完成度业内普遍认可,三年从零到交付,不是营销能变出来的。

这些都是真的。

但一个人做过的好事,不构成他做坏事的许可证。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有能力做成真东西,他们本可以不必这样。


七、这个国家判过这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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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中国史书对这类事情有非常成熟的处理方式,而且判罚逻辑异常清晰:损害制度信用的罪,往往判得极重。

指鹿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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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成语被用滥了,但很少有人琢磨它的机制。

关键在于,满朝没有一个人真的以为那是马。所以赵高的目的从来不是骗人,鹿和马的区别不需要专业知识。他做的是一次公开的忠诚度测试:凡是说“这是鹿”的,事后一个个收拾掉。

它的杀伤力不在于让人相信假话,而在于让“说真话”这个动作本身变成高风险行为。经此一役,秦廷之内再没有任何信息是可信的,因为所有人都学会了先看风向再张嘴。秦二世成了整个帝国最后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

两千两百年后,一场发布会上的立场审查,机制完全一样:争的从来不是参数,是你敢不敢开口。

符命通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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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篡汉靠的是一整套符命话语:白雉、丹书、金匮策书。

然后发生了教科书级的通胀。全国献符命的人蜂拥而至,人人都说天意指定自己该封侯,到最后连王莽本人都烦了,开始杀献符命的人。一套话语被自己用到彻底贬值。

更长远的后果是,整个天命祥瑞图谶那一套从此信用扫地。到东汉,桓谭公开反对图谶,光武帝大怒斥其“非圣无法”,差点当场处斩;张衡上疏请求禁绝图谶,说这些东西不过是欺世罔俗。知识分子开始系统性地不信了。

顺带一提,形容词超发和货币超发是同一台机器。王莽同期还改了四次币制,“大泉五十”重十二铢,当五十用,结果是民间拒用、私铸盛行。这条路的终点在几百年后的明代看得最清楚:大明宝钞只发不收,贬到面值的百分之几,最后朝廷自己都不肯收,白银自发上位。

当官方信用彻底破产,市场不会等你修好,它会绕开你另起一套。这就是最挑剔的开发者转去自建的历史版本。

天书封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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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跟本文的主题最像。

澶渊之盟后,宋真宗觉得脸上无光,有人给他出主意:搞封禅。于是自导自演天书从天而降,大搞祥瑞,东封泰山,西祀汾阴,前后折腾十几年,把一朝积蓄掏空。

后果是什么?中国再没有第二个皇帝封禅泰山。

封禅这件事,秦皇汉武唐高宗唐玄宗,是延续千年的国家最高仪式,是一个王朝能给自己颁发的最高荣誉。宋真宗一个人,用一次假天书,把它彻底用脏了。后世帝王不是不想封,是不敢,一封禅,别人就想起你在模仿谁。

《宋史》给他写的赞语只有一句话,但足够了:一国君臣如病狂然。

偷共识,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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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最能说明中国传统的立法逻辑。

顺治十四年丁酉科场案,江南主考方猷、钱开宗处斩,家产籍没,妻子流徙宁古塔;同考官十八人中,一人已死,十七人被绞。咸丰八年戊午科场案,大学士柏葰因家人受托关说、调换一份中卷,斩立决。

一个大学士,因为一份卷子丢命。

差别在哪?贪污偷的是钱,舞弊偷的是“这套制度是公平的”这个共识。前者可以补,后者补不回来。

制度层面的回应是不停加锁:糊名,誊录,锁院,磨勘,搜检,复试。每加一道锁,就是全社会为这些人的行为永久多付一笔交易成本。

今天这个行业缺的正是这条。大家还在按“吹牛又不犯法”的标准算账,没人按“偷共识”的价目表算过。

商业信用这块,古人也不是没有办法。《唐律疏议》里,私造不合标准的量器拿到市面上用,笞五十;因此多收少给的,按盗窃论罪。明清行业公所还常用“勒石永禁”的方式,把禁令刻碑公示,永久增加违规成本。行会内部最重的处罚是出局,开除行籍,等于断了生路。

反面参照也值得看一眼:晋商票号曾靠一纸汇票汇通天下;辛亥革命后的倒闭潮里,存款挤提、放款难收,票号随之大批倒闭。信用是几代人一两银子一两银子攒出来的,毁只需要一个人一句话。

唯一一条不可逆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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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完这些案子,你会发现一件事:这类人生前大多没事,有的还位极人臣,清算总是迟到,而且经常和整个系统的崩溃一起到达。

但有一条惩罚是当场生效、且永远不可逆的:被他们用脏的词,再也修不回来。

王莽之后,“禅让”成了反话,白居易那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就是给这个词写的墓志铭。宋真宗之后,再没人敢封禅。赵高之后,“指鹿为马”变成了一个专门的罪名。

这些人真正留下来的遗产,不是任何政绩,是几个再也没法正常使用的汉语词汇。


尾声:百草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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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枯的阴狠之处,从来不在于毒死某一株草。

它是灭生性的,不挑食,不区分好草坏草,一遍喷过去,寸草不生。然后有人在这片焦土中央立一块碑,上面刻着:这片土地是我开垦的。

一家公司烂,烂就烂了,市场自会办了它。

可怕的是它没烂,它赢了,而且赢得极大,大到所有人都要研究它、模仿它、把它写进课件。

于是这套东西就被验证过了:抹掉来源是可行的,因为这么干成了庞然大物;把技术问题政治化是可行的,因为这么干拿下了最大的盘子;把人当耗材是可行的,因为这么干活了下来;开源单向阀是可行的,因为这么干真的攒出了生态。

你今天去看那些刚成立三年的公司,一开口就是全栈自研,一开会就是狼性文化,一竞标就是国产替代,一出事就是不予置评。

他们不是天生长成这样的。他们是学的。

这就是灭生性除草剂真正的毒性所在:它杀死的不是某一株草,是土壤本身的肥力。

而最让人无力的地方是,等你终于想坐下来认真骂它两句,会发现自己连一个干净的词都找不着了。

“自主”被用过了。“创新”被用过了。“开源”被用过了。“国产”被用过了。“奋斗”被用过了。连“工程师”这三个字都被用旧了。

他们没给这个行业留下什么。他们只是把所有值钱的词一样一样拿走,用旧,用脏,再扔回来。

多年以后,如果这片地上真长出了什么好东西,那一定不是他们种的。

那只是百草枯的药效终于过去了。

说明: 本文为个人评论。文中涉及的事实性内容均取自公开报道、公开文档与可公开查证的开源代码血缘;对这些事实的评价与判断属作者个人观点。开源许可证允许的行为完全合法,本文批评的是“合法但不体面”,与合法性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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