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写了一篇 《MySQL 安魂九霄，PostgreSQL 驶向云外》，那时候 MySQL 9.0 刚发布，Oracle 敲锣打鼓搞了个 VECTOR 数据类型出来，吹成“AI 时代的 MySQL”。我当时一看：这玩意就是一个 BLOB 换皮。没有距离函数，没有向量索引，除了能往列里存一堆浮点数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之后的两年，9.0 到 9.6，七个 Innovation Release，每季度一个。Percona 看了一眼这七个版本，一个都没跟。PMM 遥测数据显示 Innovation Release 采用率常年在 1% 附近徘徊，挤不进统计。全球最大的 MySQL 第三方生态公司，用沉默投了票。
为什么突然要聊 9.7？因为 9.7 是 MySQL 9.x 系列的第一个 LTS 版本：长期支持版，5 年 Premier + 3 年 Extended。之前的七个 Innovation Release 都是季抛型的过渡品，Percona 不跟，用户不碰，大家都在等这个 LTS 落地。而且 MySQL 8.0 马上就要在 2026 年 4 月 EOL 了，存量用户必须迁移，9.7 几乎是唯一的前进方向。
一些公众号主理人已经开始震惊起来了——“MySQL 9.7 发布！性能飞跃！”“让 MySQL 进入 AI 时代！”——虽然这玩意到现在（2026 年 4 月）连 GA 都还没出，只是 3 月底放了个 Early Access 的测试二进制。我反正拉下来试了试——
锅里还是那碗冷饭。
花架子依旧的向量能力#
9.6 参考手册第 14.21 章 Vector Functions，DISTANCE() 函数描述下方白纸黑字：
“DISTANCE() is available only for users of MySQL HeatWave on OCI and MySQL AI; it is not included in MySQL Commercial or Community distributions.”
算两个向量距离的函数，社区版没有，商业版也没有，只有 Oracle 自家云 HeatWave 才能用。这行字从 9.0 到 9.6，七个版本，一字未改。9.7 呢？我实测了一下——SELECT DISTANCE(...) 依然报 FUNCTION test.DISTANCE does not exist。和 9.6 一模一样，纹丝未动。
MySQL 社区版在向量上到底能做什么？VECTOR 类型能存，STRING_TO_VECTOR() 能转——然后就没了。没有距离函数，没有 HNSW 索引，没有 IVF 索引，ORDER BY distance LIMIT N 近邻搜索做不到。向量列不能做主键、外键、唯一键，不支持聚合函数。
这就好比卖你一辆车，有车壳，有座椅，有方向盘，没发动机，没轮子。你坐上去可以摇一摇，但你哪儿也去不了。
MySQL 何至于此？连自家生态都看不下去了。MariaDB 11.7 去年底就上了原生 VECTOR INDEX + HNSW；TiDB 做了向量索引 Beta；PlanetScale 用 SPANN 算法自己造了一套；Google Cloud SQL for MySQL 用 ScaNN 搞了向量索引；VillageSQL 直接 fork 了 MySQL 8.4 专门做向量；连个人开发者都写了第三方向量插件。Oracle 自己不做，别人想做还得 fork 出去。
HeatWave 宣传语怎么说来着？“The only MySQL with vector”。翻译过来：想玩向量？请上 OCI 买我们的云。
迟到多年的优化器#
9.7 倒是有一条实质性更新：Hypergraph Optimizer 下放社区版了（WL #17265）。
MySQL 传统优化器只能做左深树 JOIN 枚举，表一多就靠贪心启发式剪枝，容易选烂计划。新的 Hypergraph 优化器基于 DPhyp 算法支持 bushy tree，用动态规划做 JOIN 排序，理论上能找到更优的执行计划。
听起来不错。但——这东西 2021 年就有了，在 Enterprise 和 HeatWave 里捂了五年才放出来；放出来默认还是关的，得手动 SET optimizer_switch='hypergraph_optimizer=on'；开了之后不支持除 STRAIGHT_JOIN 之外的任何 hint，也不支持 TRADITIONAL 和 JSON 格式的 EXPLAIN。优化器抽风了怎么办？没有手段干预，生产环境裸奔。
PostgreSQL 的标准规划器很早就支持动态规划 JOIN 枚举 + bushy plan，表多了自动切 GEQO 遗传算法，二十多年生产锤炼下来稳如老狗。恭喜 MySQL，2026 年终于让社区用户摸到了这扇门——还默认关着。
其他更新逐条看#
外键终于搬家了。 MySQL 的外键一直在 InnoDB 引擎内部实现，级联操作不能正确记录 binlog，主从复制在外键级联场景下数据一致性不保证。这个缺陷存在了二十多年，9.6 才把外键上移到 SQL 层修掉（WL #11249）。当年阿里开发规约写“不得使用外键”，也许说到底就是因为 MySQL 的外键本来就是个笑话。
JSON Duality Views DML 下放社区版（WL #17246）。这功能 9.4 才有，之前增删改要买 Enterprise——左手做功能，右手收门票，Oracle 的传统才艺，颇为喜感。类似的功能 PG 十几年前就有了。
PBKDF2 认证增强（WL #17160）。PostgreSQL 2017 年就用 SCRAM-SHA-256 做默认认证了，晚了九年。五个 Enterprise 组件下放社区——复制监控、流控统计之类的运维组件，本来就不该锁在付费版里。日期函数行为修正（WL #16895）——2026 年了还在修 TIMEDIFF、DAYNAME 的 corner case。Clone Plugin 跨 LTS 克隆——8.0 EOL 在即，升级得 8.0 → 8.4 → 9.7 三级跳，不能跳级。OpenSSL 升到 3.5.0，zlib 升到 1.3.2——依赖库升级也写进 Release Note。
这就是三年七个 Innovation Release 攒出来的 LTS 答卷。
换个方向看看 PG#
说完了 MySQL 9.7，换个方向看看正在高歌猛进的 PostgreSQL。
去年的 PG 18 几乎把牙膏管挤爆了，今年 PG 19 已经 feature freeze，新功能改进更是让人目不暇接。但比内核更精彩的是扩展生态。还是拿向量来说——MySQL 那边连 DISTANCE() 都锁在 HeatWave 里三年纹丝不动。PG 这边呢？
不仅有 pgvector 这个事实标准：HNSW + IVFFlat、六种距离度量、多种向量类型、AVX-512 硬件加速；甚至连扩展的扩展都出现了——pgvectorscale 基于 DiskANN 做流式优化，有 VectorChord（vchord）用 RaBitQ 量化压缩把成本打到地板。同一个向量搜索，PG 生态卷到飞起，在精度、性能、成本、规模各个维度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MySQL 那边？Oracle 还在捂着 DISTANCE() 当宝贝。
而像这样的扩展，PG 生态里有多少？光我自己在 Pigsty 和 PGEXT.CLOUD 上收录的能直接用的扩展就超过 500 个：PostGIS 做地理空间、TimescaleDB 做时序、Citus 做分布式、pg_duckdb 做分析、pg_search 做全文检索，……
这正是 PG 连续吃到三代浪潮红利的底层密码：极致的可扩展性。在传统软件时代，PostGIS 吃下了企业 GIS 时代，JSONB 在移动互联网完成对 MySQL 的反超，pgvector 在 AI 时代干翻一条专用向量数据库赛道。三轮浪潮，PG 轮轮接住，MySQL 轮轮错过。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必然了。
Docker Hub 上的数据已经很说明问题：PostgreSQL 的官方镜像周下载量是 MySQL 的整整四倍。开发者在用脚投票。
MySQL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反观 MySQL，当年的当红炸子鸡、互联网时代的宠儿，怎么就沦落至此？
除了架构先进性的差距，我认为最大的问题在于：MySQL 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开源。
代码是 GPL 公开的没错。但“开源”这个词有两层含义：代码公开是一层，社区才是最重要的那一层。PG 的核心开发者来自几十家公司和独立贡献者，没有任何一家能一家独大。你在这个生态里的投入不会被某个“主人”一纸公告收回。
MySQL 呢？方向 Oracle 说了算。什么放社区版，什么锁 Enterprise，什么只在 HeatWave 上用——都是 Oracle 的决定。
去年的“GitHub 停更”事件就很说明问题。2025 年下半年，mysql/mysql-server 仓库的 commit 数断崖式下跌，连续几个月近乎“归零”。不是 MySQL 不开发了——是 Oracle 在搞封闭开发，外面只能看到一个黑盒子。你想参与？对不起，Pull Request 提了也石沉大海，公开的 Bug Tracker 都不是内部真正使用的那个。
与此同时，2025 年 9 月有报道称 Oracle 大规模裁撤 MySQL 工程团队，Percona 创始人 Peter Zaitsev 估计六七成的工程人员已经离开。500 多名开发者联名呼吁 Oracle 考虑建立一个厂商中立的 MySQL 基金会——Oracle 拒绝了。后来 Oracle 说“我们有新的工程领导层，2026 年会有新气象”。9.7 大概就是这个“新气象”的第一份答卷。大家也看到了——就这？
白嫖导致敝帚自珍，敝帚自珍加剧白嫖——这个死循环在 Percona CEO 写的《Oracle 最终还是杀死了 MySQL》里写得很清楚了。AWS 做了 Aurora，阿里做了 PolarDB-MySQL/X，腾讯做了 TDSQL-M，大家用 MySQL 内核竞争但没人回馈上游。Oracle 被白嫖就把好东西锁起来。锁起来，社区更不愿贡献。MariaDB 早早 fork 走了，Percona 跳过所有 Innovation Release，VillageSQL fork 做向量，国内的 TiDB / OceanBase 也都只是协议兼容，来分 MySQL 的蛋糕。
一个本可以百花齐放的生态，被它的主人抽干了活力，锁住了可能性。
PostgreSQL 的故事恰好是反面。没有主人，只有社区。没有锁定，只有开放。没有一家公司能决定 PG 的命运，所以每一家公司都愿意在上面押注。上千个扩展、百花齐放的生态、连续三轮浪潮的准确卡位——这不是某个天才架构师的远见，而是开放治理和极致可扩展性自然演化出来的结果。
再见，MySQL#
MySQL 诞生于 1995 年，在 LAMP 的黄金时代里几乎是“数据库”的代名词。那些年，每一个学 PHP 的少年、每一个搭 WordPress 的站长、每一个写 Ruby on Rails 的极客，默认的第一个数据库就是 MySQL。它简单、快速、到处都有——那是一个好东西不需要复杂的时代，MySQL 恰好是最简单的那一个。
但时代变了。数据类型变了，工作负载变了，开发者的预期变了。GIS 来了，MySQL 接不住；JSON 来了，MySQL 慢半拍；向量来了，MySQL 干脆连函数都锁在云里。不是 MySQL 变差了——是世界对数据库的要求变高了，而 Oracle 把 MySQL 进化的可能性一点一点封死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2026 年 2 月，FOSDEM 和 MySQL Community Summit 刚结束，Percona 联合创始人 Vadim Tkachenko 牵头发表了一封致 Oracle 的公开信。248 位来自 Percona、MariaDB、PlanetScale、DigitalOcean、Pinterest 等公司的数据库工程师和架构师联名签署。Tkachenko 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
“We see MySQL kind of becoming a legacy technology, and we think if we don’t take some steps, it risks becoming irrelevant.”
——我们眼看着 MySQL 正在变成一种遗留技术，如果不采取行动，它有变得无关紧要的风险。
Legacy technology。遗留技术。这个词从 MySQL 最大的第三方生态公司创始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言自明。当 MySQL 最忠实的守护者们开始用“legacy technology”来称呼它的时候，属于 MySQL 的时代就真的过去了。这不是诅咒，这是安魂。就像 Delphi 之于编程语言，就像 Solaris 之于操作系统——曾经辉煌过的技术，在时代转弯的时候没有跟上，就会被无声地留在身后。
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