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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I/

10年后的世界:便宜与贵的是什么

·9523 字·20 分钟· ·
冯若航
作者
冯若航
Pigsty 创始人, @Von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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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写给 2036 年的价目表

本文 AI 含量:99%,源于

一、先说预测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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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 年,赫伯特·西蒙在《管理决策的新科学》里写下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二十年之内,机器将有能力做人能做的任何工作。这句话后来又被收入他 1965 年出版的《自动化的形态》(Quote Investigator 考证了这句话的出处)。十年后,马文·明斯基对《生活》杂志说得更具体:三到八年,我们会造出一台具有普通人智力水平的机器——它能读莎士比亚,能给汽车上黄油,能耍办公室政治,能讲笑话,能跟人打架。

这两位不是民科。西蒙后来拿了图灵奖和诺贝尔经济学奖;明斯基是 1956 年达特茅斯会议的四位组织者之一,也是图灵奖得主。他们错了半个世纪。

再看 1965 年。戈登·摩尔在《电子学》杂志上发了篇四页纸的短文,画了一条线:集成电路上的元件数量每隔一段时间翻一番,单位成本随之下降。文中他还甩了个具体数:到 1975 年,在单块集成电路上塞进 65,000 个元件可能是划算的。十年后,新型存储芯片的实际数字是 65,536,误差不到一个百分点

摩尔没有描写未来的任何一个场景。没有个人电脑,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他只画了一条价格曲线,然后这条线管用了六十年。

这里面有个规律,我觉得比任何具体的技术判断都值钱:预测形态基本必错,预测价格常常能对。

形态是想象力的产物,而想象力受限于你此刻见过的东西。一百年前的人畅想未来交通,能想到「飞」,想不到「没有马」——他们画出来的是长了翅膀的马车。价格不一样,价格是物理和经济学的产物,服从一些更笨、更硬、也更靠得住的规律:产能会爬坡,学习曲线会下降,效率会提升,瓶颈会转移。

所以这篇文章不打算描写 2036 年的任何一个酷炫场景。我不知道那时候的界面长什么样,不知道人形机器人到底能不能拧螺丝,也不知道谁会赢。我只想做一件事:开一张 2036 年的价目表。哪些东西的价签会掉光,哪些东西的价签会翻着跟头往上涨。


二、崩塌区:思考变成了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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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会崩的那一栏。这一栏只有一样东西,但它足够大——智力。

摆几个数。按同等性能模型 API 报价的统计口径,2022 年 12 月,达到 GPT-3.5 水平的最低价格是每百万 Token 20 美元;到 2024 年 8 月,达到这一性能门槛的 Gemini 1.5 Flash 只要 0.075 美元。清华那篇「密度定律」的论文算过:266.7 倍,等效于每 2.6 个月腰斩一次。

这不是孤例。Epoch AI 系统追踪过多个基准上的价格曲线,结论是达到同一个能力里程碑的最低推理价格,每年下降 9 到 900 倍,取决于你看的是哪个能力档位。今年 3 月还有一篇论文把 OpenRouter 上 318 个模型的实时报价、Epoch 数据库里的 3,237 条模型记录、62 个交叉验证的里程碑点全拼在一起算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 2020 到 2026 年 Token 价格整体下降了约 600 倍,并且经济档模型的价格半衰期是 1.10 年,中档是 1.55 年——都比摩尔定律那个「两年翻一番」快出一大截。

同一篇论文里还有个更有意思的发现,值得单独拎出来:旗舰模型的价格几乎不下降。 指数拟合的 R² 只有 0.031,基本就是一条噪声。原因是最前沿的那一档一直在往推理、往长思考链上堆算力,会思考的模型平均比不思考的贵 31.5 倍。

把这两件事拼起来,未来十年智能定价的基本形状就出来了:昨天的前沿会变得像自来水一样便宜,今天的前沿永远贵得让你肉疼。

所以别再问「AI 什么时候会免费」了。一代人以前的顶尖智力永远免费,此刻的顶尖智力永远收费,二者之间隔着三到五年的时间差。这个时间差,就是十年后整个产业最重要的一条分界线。

做个保守外推。别用 10 倍,那是泡沫期的数字,就假设每年便宜 3 倍:如果这个速度维持十年,今天同等能力的价格会降到约六万分之一。今天你花一块钱买到的思考量,2036 年花一分钱能买到六百份。

到那个份上,「这个操作要消耗多少智能」就跟今天「我开一次冰箱门要用多少电」一样,不再是个问题了。

1882 年 9 月 4 日下午 3 点,爱迪生在纽约珍珠街的电站里让人合上了闸刀。这座电站向公众展示了一套完整的商用中央供电系统,首日服务 0.65 平方公里内的 85 名客户。当时电是奢侈品,是给富人的客厅和交易所照明用的。到 1930 年代,没人再讨论「要不要用电」这件事,电变成了背景,变成了一种你只有在停电时才会想起来的东西。

智能会走完同一条路。它不会变成一个产品,它会变成一种公用事业:按量计费,随取随用,断了就瘫。

于是有一大批工作会跟着掉价,掉到接近电费。判断标准很简单:凡是本质上「把已经存在的知识按某种格式重新排列一遍」的活儿,都在这个名单上。常规法律文书、翻译、初诊分诊、教辅答疑、财报摘要、审计底稿、大部分平面设计、大部分应用软件的开发。

这不是说这些职业会消失,而是说它们的定价基础会从「我掌握了这门手艺」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至于变成什么,是这篇文章后半段的事。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思考不是稀缺品,而是一种耗材。


三、杰文斯的诅咒:越便宜,账单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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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千万别把「单价崩了」理解成「花钱变少了」。

1865 年,威廉·杰文斯写了本《煤炭问题》。当时英国人普遍相信,瓦特改良了蒸汽机,效率提高了,煤自然烧得更省。杰文斯说你们全都搞反了:认为省着用燃料就等于少用燃料,是彻头彻尾的概念混淆,事实恰恰相反。效率提升会让煤更便宜、用途更广、需求更旺,最终英国的煤会烧得比以前更多。

他说对了。这个机制后来被叫做杰文斯悖论,一百六十年来在许多领域反复出现:更省油的发动机带来了更多的车和更长的通勤,更便宜的带宽带来了 4K 视频和短视频,更便宜的存储带来了没人再删照片这件事。

现在轮到智能了,而且已经在发生。Menlo Ventures 的年度报告显示,企业在生成式 AI 上的投入一年之内从 115 亿美元涨到 370 亿美元,翻了三倍。往前半年看更夸张:企业花在大模型 API 上的钱,从 2024 年底的 35 亿美元涨到 2025 年中的 84 亿美元,六个月翻了一倍多。单价在崩,总账单在飞。

原因不神秘。当调用一次的成本从一块钱掉到一分钱,你不会省下那九毛九,你会开始干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让 Agent 自己拆任务、自己调工具、自己验证、自己重来。一次「思考」比一次「回答」贵三十倍,但你会跑十倍多的次数——前面那个 31.5 倍的推理溢价,最后是这么被吃掉的。

技术革命真正的样子从来不是「用更低的成本做同样的事」,而是「开始做那些从前根本不值得做的事」。

举两个例子体会一下这个「不值得」的边界会往外推多远。

从前,「给每一个用户单独写一个应用」是荒谬的,因为人力成本摆在那儿。十年后这是默认选项——你用的每一个软件都是当场为你生成的,用完即弃,没有版本号,没有更新日志,也没有那个跟你说「下个版本会加上这个功能」的产品经理。

从前,「把公司过去二十年所有的会议纪要、合同、邮件、代码提交交叉验证一遍,找出所有互相矛盾的地方」是荒谬的,因为你雇不起那么多人。十年后这是每周一次的例行公事,跟今天跑个体检差不多。

我在另一篇文章里写过一句:一切靠「没有人会去穷尽检查」来维持的秩序,都将崩塌。那句话的经济学基础,就是这一节。效率提升从来不省资源,它只是把欲望的边界往外推了一格。


四、账单最后落在了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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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账单变大了。这笔钱最后花到哪儿去了?

花到了一个特别不性感、特别重工业的地方:电。

智能一旦变成公用事业,就必须服从公用事业的物理法则,而物理法则是不讲情面的。

先看盘子。IEA 在 2026 年的更新报告中预测:全球数据中心耗电量将从 2025 年的 485 TWh 翻一番,到 2030 年达到约 950 TWh,占全球电力需求的 3% 左右;其中 AI 专用数据中心的耗电量会从 155 TWh 增至 465 TWh。换个说法:AI 在数据中心用电里的占比,会从不到三分之一涨到接近一半。Gartner 的口径更激进一点,认为全球数据中心的峰值功率需求会从 2025 年的 104 GW 涨到 2026 年的 132 GW,2030 年达到 290 GW,并且明确说了一句话:AI 的产能现在受制于电力可用性。

顺手记一个数字,因为它实在太有画面感了。IEA 说,科技巨头 2025 年的资本开支超过 4,000 亿美元,2026 年预计再涨 75%;五家科技公司的资本开支,现在已经超过了全球石油和天然气生产的总投资。一个买电的行业,花的钱超过了全球挖油的行业。这事儿本身就说明供需已经拧到什么程度了。

但真正的瓶颈不只是发电。发电这事儿,钱到位、时间到位,总有办法解决;对具体项目来说,更棘手的问题往往是:你接不上。

看几个数:

有意思的地方在成本结构。据 Bloomberg 报道,变压器、开关设备和电池等关键电气设备合计不到一座数据中心建设成本的 10%。不到十分之一的钱,决定了另外九成能不能开工。英伟达在发货,卡在门口的是一台变压器。

理解了这一点,你就理解了十年后世界地图会怎么重画。

上一个十年争的是芯片,下一个十年争的是电。而这一局的牌面跟上一局很不一样。2025 年,中国全社会用电量达到 103,682 亿千瓦时,首次突破 10 万亿千瓦时相当于美国全年用电量的两倍多,也高于欧盟、俄罗斯、印度和日本之和。同年,全国发电装机容量达到 38.9 亿千瓦,同比增长 16.1%;风电和光伏合计装机也历史性超过火电

我不想在这儿唱赞歌。电多不等于算力强,中间还隔着芯片、隔着软件生态、隔着一大堆别的东西。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在一个智能按度计费的世界里,「能不能在三年内把 1 GW 从图纸变成机柜里稳定的电流」,会成为一个国家的核心竞争力。

这不是软件问题。这是硅钢片,是特高压,是征地,是环评,是变电站施工队,是几万个持证电工的问题。这是一场比拼谁更能办成事的竞赛,而且比的是最土、最重、最不酷的那种能力。

十年后,算力会像上个世纪的电解铝厂一样,沿着电价的等高线迁徙——往内蒙古,往西部,往中东,往冰岛,往一切电又便宜又稳的地方去。数据中心会彻底变成一种重工业,并且拥有重工业的一切特征:重资本、长周期、地方保护、环保争议、拉动就业,以及一批因为它而兴起又衰落的小城。

顺便说一句,十年后大概率会出现「电力—算力」联动的期货市场,会有算力碳标签,会有专门做绿电套利的算力调度商。这些都可以从今天的曲线上直接读出来。


五、涨价的第一样东西: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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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完崩的,说涨的。这一栏东西比较多,一个个来。

第一个是信任。逻辑链条极短:生产一篇内容的成本逼近零,但阅读一篇内容的成本一点没变。

人的一天还是 24 小时,清醒的还是那十六个小时,看一段文字还是要花那几分钟,被骗了还是要付出真金白银。供给侧无限,需求侧刚性,这中间必然长出一个新的稀缺品。

那个稀缺品叫可信度。真正会升值的,是一切能回答这两个问题的东西:这句话是谁说的?说错了谁赔?

签名、溯源、审计链、身份认证、责任主体、执业编号、公证、时间戳、不可篡改的记录。这些今天看起来极其无聊、极其官僚的玩意儿,会在十年里变成基础设施里最值钱的那一层。

作为一个天天跟数据库打交道的人,我想在这儿多说两句,因为这事儿跟我们这行的关系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深。

数据库存在的意义,从来就不是「存数据」——存数据一个文件就够了。数据库存在的意义是:在一个所有人都可能记错、说谎、抵赖的世界里,提供一份所有人都认的账本。

ACID 那四个字母里,将来最贵的不是原子性,不是隔离性,而是那个 D。Durability,持久性,保证已经提交的结果不会因为系统故障凭空消失。它本身不等于不可抵赖;但当持久记录再叠加数字签名、审计链和权限控制,才有资格成为一份「赖不掉」的账。

再往生活里推一步:十年后,「人类制造」会变成一个标签,跟今天的「有机」「手工」「原产地」是一个性质。它会有认证体系,会有溢价,会有一整套检测技术,当然也会有铺天盖地的假冒和无穷无尽的官司。


六、涨价的第二样东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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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涨价的东西比信任更硬,也更黑暗一点。

AI 不能被起诉,不能坐牢,不能破产,不能在法庭上举手宣誓。你没法让一个概率分布对你的癌症误诊负责。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法理问题,而且十年之内解决不了。整个现代法律体系的地基,就是责任最终必须落到自然人、法人或其他受法律承认的主体身上。你想动这块地基,动的是整个文明的承重墙。

所以结论很清楚:在所有需要有人担责的环节,人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变贵。

但人在这些环节里干的活儿会变。

医生的价值,从「我知道这是什么病」变成「我签字确认这是什么病」。律师的价值,从「我能检索到这个判例」变成「我用我的执业资格为这个意见背书」。工程师的价值,从「我会写这段代码」变成「我敢让这段代码上生产」。

十年后最贵的不是能力,是可追责性。一个能被告的人,比一个几乎不犯错的机器更值钱。

说到这里必须说阴暗面,因为这是我最担心的一件事。

责任这个东西,在任何组织里都会沿着权力梯度往下滚,最后停在最没有议价能力的那个人身上。

于是十年后会出现一种非常典型也非常残酷的职业形态:AI 建议的,人签的字。一个年薪不算高的人,替一个估值几千亿的模型承担全部的法律后果。系统赚走了所有的效率红利,风险由那个签字的人扛。

这个岗位甚至会被制度化。会有专门的职业资格,专门的保险产品,专门的责任险精算模型。名字会起得很好听——AI 输出复核专员,智能系统合规官。

翻译过来就是背锅的。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把今天的激励结构往前推十年的自然结果。唯一能对冲它的东西,是这个人有没有真正的能力去看懂那份输出,也就是有没有能力拒绝签字。一个不敢说「这个我不签」的复核员,就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耗材。


七、涨价的第三样东西:注意力、肉身、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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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栏,涨得比较朴素的那些。

注意力。 每个人每天可支配的注意力近乎恒定,内容供给却在爆炸,价格必涨。这是小学算术。十年后争夺注意力的战争会比今天惨烈一个数量级,因为对手不再是几千个内容团队,而是无限。

肉身在场。 演唱会、剧场、球赛、面对面吃饭、师父手把手教徒弟。凡是必须两个人的肉身出现在同一个物理空间的事情,都会涨价,因为它无法被复制,无法被生成,也无法被外包。

原子。 比特便宜了,原子没有。房子还是要人盖,管子还是要人通,老人还是要人扶,饭还是要人做。就算机器人来了,装机器人的、修机器人的、给机器人接线的,还是人。

这里有个特别有意思的连接。还记得第四节那个变压器和并网的瓶颈吗?现在全世界都在抢高压电气工程师和持证电工。每有一个电工被数据中心挖走,电网建设队伍里就少一个人,而那个数据中心正在为了并网苦等好几年。这是个非常黑色幽默的闭环:AI 产业最紧缺的岗位,可能是电工。

把十年后最稳的职业列个表,你会发现它跟一百年前那份表惊人地相似:农民、电工、护士、厨子、修理工、接生婆、殡葬师。

AI 精准地掏空了中间那一层——用文字加工文字、用表格加工表格的那一层。两头都留下了。

说一句可能有点扎心的话:我们花了三十年把人训练成机器,KPI、流程、标准化的 PPT、可替换的螺丝钉。等机器真的来了,我们才慌慌张张地想起来问:人本来是干什么的?


八、组织的坍缩:一个哑铃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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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 年,罗纳德·科斯写了篇《企业的性质》,问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用问的问题:既然市场这么高效,那为什么还需要公司?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作为独立个体在市场上交易?

他的答案是:因为市场交易有成本。找人、谈判、签约、监督、维权,这些都要钱。当在市场上买一样东西的成本高于在公司内部生产它的成本时,公司就出现了。企业会一直扩张,直到在内部多组织一笔交易的成本,等于在市场上完成同一笔交易的成本。企业的边界,就划在这条线上。

现在 AI 来了,它同时压低了这两边。

内部协调成本被压得更狠——公司内部大量的协调工作,本质就是信息的翻译、压缩和转发,这恰好是语言模型最擅长的。但外部交易成本也在被压低:找供应商、比价、起草合同、跨语言沟通、尽调,全都在变便宜。

所以答案不是「公司都会变大」,也不是「公司都会变小」,而是两头极端化、中间被掏空——一个哑铃形的世界。

哑铃的一端是超级平台。因为有五样东西的门槛不但没降反而在涨:电、芯片、牌照、资本,以及长期积累的信誉。这五样没有一样能靠聪明绕过去,只能靠时间和钱堆。

另一端是一人军团。一个人维护着几万人在用的基础软件,一个人做一个覆盖全球的产品,五个人的公司做出一亿美元的收入——这些今天还是新闻,十年后是常态。这不是因为这些人变强了,是因为他们身后接了一台不要工资、不要股权、不用开会、不闹情绪的机器。

死掉的是中间那一大块。那些靠信息不对称加人力堆砌活着的中型公司,那些三百人干一件五个人能干的事的组织。

而中间层里最先出事的是中层管理。一个把上级的 PPT 翻译成下级听得懂的话、再把下级的抱怨翻译成上级爱听的话的岗位,被大语言模型精准命中,一点都不冤——那本来就是个翻译工作。

但这里有一个后果,我认为是十年后最严重、也最少被讨论的结构性危机。

看一组已经在发生的数字。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用 ADP 的工资单数据做了个长期跟踪,今年 8 月刚更新:在 AI 高暴露度职业中,22 到 25 岁员工的就业水平,比「假如他们跟上了低暴露度同龄人的步伐」应有的水平低了约 19%,而且这个缺口自 2025 年 8 月首次被记录以来一直在扩大。从 2022 年 11 月到 2026 年 6 月,同一年龄段在最高暴露度职业里的就业绝对值降了约 11%,在最低暴露度职业里则涨了约 10%。年长员工没有出现可比的缺口。调整主要发生在招聘端,不是裁员端——公司不是在辞退年轻人,而是不招了

这不是简单的失业问题,这是学徒制断裂。

想想一个人是怎么长成高手的。初级分析师核对数据、整理可比公司、做第一版 PPT;初级律师查判例、整理卷宗;初级医生写病历、跟诊;初级程序员改 Bug、写单测。这些活儿枯燥、廉价、看起来毫无技术含量,但判断力就是从这些活儿里长出来的。你必须亲手做过一百遍,才知道第一百零一遍哪里不对劲。

而这些活儿,恰恰是最容易交给 AI 的活儿。

于是十年后我们会面对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初级岗位没了,高级人才从哪儿长出来?

我的判断是,2020 年代中期入行的这批人,可能是最后一批从底层熬上来的完整世代。他们之后会有一个断层,一群从一开始就在指挥 AI、却从没自己做过一遍的人。等那批老手退休的时候,谁来判断 AI 说得对不对?

这个危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是可预测的,是已经开始的,而它的后果要等十五年后才会显形。到那时候,来不及了。


九、塔穆斯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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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说人。

柏拉图在《斐德罗篇》里记了个故事。埃及神图特发明了文字,献给国王塔穆斯,说这是记忆和智慧的良药。塔穆斯说不。这东西只会在学习者的灵魂里种下遗忘,因为他们不再操练记忆,而是依赖外部的符号;他们听说很多事,却什么都没真正学到;他们看起来无所不知,实际上一无所知

两千四百年过去了。

塔穆斯说对了。我们确实丧失了背诵万行史诗的能力。今天几乎没人再像荷马时代的吟游诗人那样,凭记忆完整复述《伊利亚特》。这是一次真实的、不可逆的能力丧失。

我们用它换来了图书馆、法典、科学和整个文明。

后面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剧本。计算器让我们丧失了心算,导航让我们丧失了方向感——这不是修辞,是有实证的。伦敦出租车司机因为常年靠脑子记路,后部海马体的灰质体积明显大于对照组,而且跟驾驶年限正相关;反过来,一项发表在《科学报告》上的研究发现,习惯性使用 GPS 导航的人,海马体依赖的空间记忆表现更差;一项只有 13 名参与者的小样本三年追踪还发现,GPS 用得越多,衰退越快。我们确实变笨了,同时我们也去了从前不敢去的地方。

每一次外部化,都是一次真实的能力丧失,也是一次真实的能力扩张。这笔账从来是这么算的,从来没有例外。

所以十年后的问题不是「人会不会变蠢」。人当然会在某些维度上变蠢,这是确定的、可测量的、无法避免的代价,讨论它没什么意义。

问题是:这一次,我们交出去的是什么?

前面几次交出去的是记忆、是计算、是方向感,都是工具性的能力。工具性能力有个共同点:结果可以被独立验证。计算器算错了,你能用另一台计算器验出来;导航带错路了,你到不了目的地就知道了。

这一次交出去的是判断。

而判断这件事,唯一的验证方式就是判断本身。

这是个逻辑上的死结。当一个模型给你一份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方案,你拿什么去验它?你只能拿你自己的判断力去验。而如果你的判断力是靠「从来不自己做,只做验收」练出来的,那你验的其实是你的直觉——一个从来没被真实世界毒打过的直觉。

所以十年后真正需要守住的那条线,不是「少用 AI」,那是徒劳的,也是愚蠢的。要守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提问的能力。在一个答案免费的世界里,问题变成了唯一的稀缺品。所有的答案都取决于你问了什么,而「该问什么」这件事,AI 无法替你最终决定——它不知道你要什么,很多时候你自己也不知道。

二是验收的能力。不是「能不能写出来」,而是「能不能在一份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东西里,找出那三个致命的错误,并且说得出为什么」。

这两样东西,十年后会是仅剩的值钱的智力素养。


十、2036 年 8 月的一个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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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还是想违反一下开头立的规矩,描写一个场景:

那是 2036 年 8 月的一个上午。没有飞行汽车。你还是被闹钟吵醒,还是抱怨通勤,还是抱怨房价,还是在某个群里跟人吵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但有些细节不太一样了。

你家的电费单上分了三个档,其中一档写着「算力时段」,你一直没搞懂它到底怎么算的。

你孩子的作业里有一道题是:以下这段材料由模型生成,请找出其中三处错误,并说明你是怎么判断的。这道题占的分比作文还多。

你签的每一份合同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本文档由某某模型生成,人工复核人某某某,执业编号 XXXXXXXX。你从来不看那行字,但你知道,出了事就是找他。

小区门口的理发店门上贴着「纯人手,不用机器」,价格是隔壁那家的三倍,永远要排队。

你父亲的体检报告三秒钟出结果,但坐下来把结果讲给他听、告诉他不用太担心的,还是一个人。因为他不信机器,也因为——说实话——那件事机器确实干不好。

然后你孩子跑过来问你:爸,听说你们那时候,软件都是自己一行一行写的?

就像你小时候问你爷爷:爷爷,听说你们那时候,账都是自己一笔一笔算的?

你爷爷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大概说了句「是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那件事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那不是一个时代的标志,那只是他年轻时候的一个普通的下午。

所有伟大的转折,在亲历者眼里都是一连串普通的下午。


十一、唯一真正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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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把镜头拉到最远。

从地球上出现最早的生命算起,已经过去约三十八亿年。能用符号做抽象推理、并且把推理成果积累下来传给下一代的生物物种,一直只有一个。

这项生物学上的垄断,正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结束。

其余的——价格、就业、组织形态、地缘格局、谁赚了钱谁赔了钱——全都是这件事的注脚,全都是价目表上的条目。

但技术从来不回答问题,技术只是把问题问得更大声。

蒸汽机没有回答「人为什么劳动」,它只是让这个问题从农田挪到了工厂。互联网没有回答「人为什么孤独」,它只是让这个问题从村庄挪到了朋友圈。AI 也不会回答「人凭什么是人」,它只会让这个问题在 2036 年响得震耳欲聋,让每一个人都躲不开。

在一个不需要你干活的世界里,你凭什么是你?

这个问题,价目表上没有报价。

十年后见。到时候这篇文章大概还在,你可以回来数一数我错了几处。我猜不会太少。

但我赌一件事:错的都是形态,不是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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