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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故乡,位于荒无人烟的西北大漠戈壁,坐落于弱水河畔的20基地——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但是,我们更喜欢叫她东风。她是一座只有一万人口的小城,也是一座由军人与军属组成的城市。每天在街上骑自行车上班的人,都在肩上挂着两道杠杠;随便一个在市场买菜其貌不扬的老爷子,家里可能都藏着几枚勋章。我们过着近似共产主义的生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各自讲着略带乡音的普通话;彼此熟稔,邻里和睦;我们自己修水库,自己建农场,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在军号声中起息工作,秩序井然。所有人都精神饱满地积极工作。这里,就是我的家。

​ 从我外公在上海机修厂毕业分配到这个基地的那一刻起,我的家庭,就把根在这里扎下了。我的母亲,我的姨,都在这个小城里诞生,都在这个小城中求学,从小学,到高中。我的父亲,毕业于国防科大,一心只为强国梦。怀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激情与热枕。也来到了这个地方。而这一来,就是二十多年。而我也有幸在这样一个常人难以体验的氛围之中,经历了我人生的第一个十年。

​ 在东风,时间的流逝比外界要缓慢的多。沧桑的红黄墙,斑驳的印记与标语。进入21世纪,而这里依然有一股浓郁的七八十年代的氛围,显得复古而怀旧。但是好在我们这里属于两弹工程基地,在文革期间并没有收到太大的波及。同时也因为组成人口数量与素质的原因。这里的人,极其难得地保有那一份单纯与善良。这里的人际关系,很淳朴,很直接,很真实。人们坚忍,乐观,勤劳,善良。真的,这样的评价我再也没有给别的地方用过。

​ 我最亲的亲人,是我的外公。父母的工作忙,早起晚归。是我的外公将我一手带大的。外公是个老军人,也是个老工人了。四十多年,一直在基地运修站工作。钳工八级,助理工程师,这对一个仅有高小学历的工人来讲实在是很不容易。外公是个老党员,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我最为敬佩他的一点是: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跟别人吵过架,处处高风亮节,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评劳模,他让了。评功,他也让。就是这样,小抽屉里的三等功奖章还是有一打。他带出的学徒与士兵走了一批又一批,他却一直不肯去提干,干了几十年的班长。大院里,他天天主动打扫卫生,从我出生起到现在,这个习惯他都一直保留着,主动而不求任何回报。他总是严肃与乐观,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一切,豁达而忍让。在所有我见过的人中,外公都有着极好的口碑。 这也是我对共产党员的第一个印象来源。正是从我的外公身上,我看到了老一辈共产党员身上的那种高尚的品德。他是我信仰的支柱。从他身上,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真善美,存在着信仰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让一个人迸发出如此坚韧而持久的生命火光,照亮着他人。这一点,我到现在丝毫未曾怀疑过。以前,曾经做过大不孝的思想实验:如果亲人去世了,我会怎么样。也只有我的外公,能让我甚至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立即迸出泪来。我希望他能活着看到我成家立业,用第一次的工资为他买礼物,甚至能看到我的孩子。

​ 我的父母,相比之下就要稍微生疏一些了。他们都是工程师,太忙了,每天只有在放学后才有机会见到。每天晚上在外公家吃完饭之后,就回自己家了。而我往往喜欢留下来和外公外婆待在一起。他们两个都是很要强的人,也许这对各自的事业很好,但对于家庭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 总之,我的家里也算是把工农学军四样占全了。外公是助理工程师,妈妈是工程师,爸爸是高级工程师。院里也都是一群工程师。也算是挺有意思,总能要来各种新奇玩意拆。基本上小学我就能锉会锯,各种机床也大都见识过。拆个表收音机电机再装回去什么的也都是小意思。然后是两个大学生,一人各一个大书架。我妈妈的书架上都是国内外的文学名著。我爸爸的书架上则是各种各样的书都有,以逻辑学与哲学为多。想来我现在的兴趣爱好也不能不说不大抵受此影响。至于军,哎。整个楼道都是一堆两杠的。当初院子里一堆小屁孩还喜欢相互攀比谁的爸妈星星多,想来还是饶有趣味。

​ 幼儿园的事情是如此的遥远,使得我只能记起几件印象极为深刻的事来。不知不觉就进入到小学里。还好对于学习这种事,我还是有些天分,很轻松就能拿前几,从来没为这个发过愁。小学的记忆是轻松而愉快的,算是一个精彩的童年。到各种营区玩探险,行走在屋顶与暖气管之间,翻墙钻洞,爬栅栏,跟哨兵捉迷藏,调戏部队食堂大叔。翘课打乒乓,跑到资料室里玩电脑。内网联机打传奇,MU,天堂II,打红警,星际。做航模,拆部件。找很多朋友,拉帮结伙。还打过参谋长的儿子,溜进司令部偷丝瓜。去爬北山,看居延海,在沙漠里迷过路。学Flash学编程,做网页。偷偷摸摸打游戏。学笛子,学钢琴。童年的事太多了,是在场区的日子应该是我最幸福的日子了。

​ 十年时间,我见证了很多东西。从神一到神五,我有机会亲自用自己的双眼去感受这些伟大的时刻。江主席来我们小学视察过,我妈还和他握过手。杨利伟已经不知道见了多少遍了,不过要到一个签名还是很令人开心的。不过他出征的那天凌晨我睡过头了,没有参加送别仪式,算是错过一个历史性时刻。有几张照片上都能看到我们学校党委书记的脸,咳,这倒是个留名史册的捷径。

​ 又是十年过去了。运修站技术部站岗的哨兵已然复员,新来的总是扳着一副面孔不让我进。场区起了不少新楼,旧式的赫鲁晓夫楼也一栋栋地变成新的团职楼营职楼,体育场的水泥沙地跑道也换成了塑胶跑道。但是基地的那种氛围还是没变,一如既往地规律,秩序井然。二道河的黑水依然年复一年地涨落,经由这一片绿洲,又流向戈壁沙漠。那不变的是大漠深处那渺茫的一缕炊烟,那不变的是戈壁深处血红的夕阳;那不变的是是弱水河肃然默立的红柳,是暮色下胡杨黑魆魆的剪影。烈士陵园一座座墓碑,道路两旁繁茂的白杨。莽莽的骆驼刺顽强地生长在皲裂枯瘦的大地上,浩瀚的星海呈现在纯净无暇的天空后。大漠深处的这一切景象,仿佛刻在我的灵魂深处。闲暇独处时回想起这些,眼角总是会不争气地溢出泪水。